1959年的西北,风沙裹挟着岁月的苍茫,父亲背着简单的行囊,踏上了奔赴新疆的列车。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,像是在为他即将开启的支边岁月伴奏,最终,他落脚在祖国边境西北边防线上的西伯提第九师166团,成为千万屯垦大军中的一员。而我,作为兵团二代,童年记忆里的每一缕阳光、每一阵晚风,都浸透着这片土地独有的温度,也藏着艺术种子悄然萌发的痕迹。

每年春节的脚步临近时,家里总会洋溢着不一样的期待——父亲要开始为我们做灯笼了。那些日子里,父亲的双手仿佛拥有神奇的魔力,一块块普通的竹篾在他手中几经弯折、固定,便有了走马灯、宫灯的雏形。他会仔细地糊上透亮的纸,再拿起画笔,在灯笼外面一笔一划地写成立体的美术字,或是勾勒出花鸟、山水的图案。夜幕降临时,我们提着点亮蜡烛的灯笼在院子里奔跑,光影在灯笼上流转,父亲写的字、画的图仿佛活了过来,映着我们的笑脸,也照亮了童年的夜晚。
开春后,春风拂过团场的田野,父亲又会忙着为我们做风筝。他选来轻薄的竹篾做骨架,糊上坚韧的纸,再用颜料在风筝上细细描绘——有时是展翅的雄鹰,有时是翩跹的蝴蝶,还有时是我们熟悉的团场风光。当风筝迎着风飞上天空,线轴在手中轻轻转动,看着那抹色彩在蓝天上舒展,我总觉得父亲把春天的美好都画在了风筝上。就是这样一个个灯笼、一只只风筝,像一颗颗种子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我的心里,让我对“画”这件事生出了无限的向往。
闲下来的时候,我总爱拿着笔,对着画册上的图案临摹。有时是毛茸茸的小兔子,有时是穿着花衣裳的小姑娘,一笔一划地勾勒,哪怕线条不够流畅,色彩不够均匀,我也乐在其中。每当叔叔阿姨路过,看到我趴在桌上画画,总会停下脚步夸赞一句“这孩子画得真像”,听到这话,我心里就像揣了块蜜糖,甜滋滋的,握着画笔的手也更有劲儿了。那时候没有专业的老师指导,小人书就成了我的“启蒙教材”。《西游记》里孙悟空的火眼金睛、猪八戒的憨态可掬,《三国演义》里诸葛亮的羽扇纶巾、关羽的威风凛凛,都成了我临摹的对象。我会一遍遍地描摹书中的人物形象,琢磨他们的神态、服饰,仿佛在与书中的英雄对话,也在这一次次的临摹中,慢慢打磨着自己的绘画技巧。
时光匆匆,转眼我即将初中毕业,人生的十字路口悄然出现。那时兵团农二师师范学校正在招生,当我在招生简章上看到“美术专业”四个字时,心里那棵沉睡多年的艺术种子突然就苏醒了。童年时父亲做灯笼、画风筝的画面,临摹小人书时的快乐,叔叔阿姨的夸赞,一瞬间都涌上心头——原来,我对美术的热爱早已刻在骨子里。我毫不犹豫地填报了农二师师范学校的美术专业,也正是这一选择,让我从此与美术教育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在师范学校的日子里,我像是海绵吸水般汲取着美术知识。从素描的明暗透视到色彩的搭配调和,从国画的笔墨技巧到油画的色彩层次,每一门课程都让我着迷。我常常泡在画室里,对着石膏像反复练习,直到手指酸痛;也会在课后留在图书馆,翻阅一本本美术画册,学习大师们的创作思路。那段时光,简单而充实,我知道,每多学一点,就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。
毕业后,我被分配到九师167团小学,成为了一名美术教师。当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,看着孩子们一双双充满好奇的眼睛,心里满是激动与忐忑。我想起了童年时的自己,想起了那些陪伴我成长的画笔与色彩,暗暗告诉自己:一定要把这份对美术的热爱传递给孩子们,让他们也能在笔墨间找到快乐与力量。
在教学中,我总爱把团场的故事融入课堂。我们九师有着深厚的屯垦戍边文化,“小白杨”的故事家喻户晓,老一辈军垦人顶着风沙开垦荒地、驻守边疆的事迹,更是这片土地最珍贵的记忆。我会给孩子们讲父亲那一代支边人的经历,讲“小白杨”背后戍边战士的坚守,然后带着他们拿起画笔,把这些故事画下来。有的孩子画军垦战士扛着锄头开垦土地,有的孩子画“小白杨”在边防线上迎风挺立,还有的孩子画团场如今的高楼与良田。当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触描绘出这些画面时,我知道,屯垦戍边的精神正在他们心中慢慢扎根。
除了课堂教学,我还会在工作之余拿起画笔,描绘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。春天,我画田野里盛开的油菜花,金黄一片,仿佛给大地铺上了地毯;夏天,我画草原上成群的牛羊,蓝天白云下,它们悠闲地吃草,一派生机勃勃;秋天,我画晒场上堆积如山的粮食,那是团场人一年的收获与希望;冬天,我画雪后的团场,银装素裹,宁静而圣洁。每一幅画里,都藏着我对这片土地的热爱,藏着我对兵团岁月的眷恋。
有时候,我会把自己的作品和孩子们的画作一起展出,让更多人看到团场的变化,了解兵团的故事。看着孩子们在画展前骄傲地向别人介绍自己的作品,看着参观者被画作里的团场风光与屯垦故事打动,我心里满是欣慰。我知道,我不仅是在教孩子们画画,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,一种属于兵团人的精神。
如今,我在美术教师的岗位上已经坚守了多年。父亲早已老去,当年他为我做的灯笼、风筝也早已不见了踪影,但那些温暖的记忆,那些在我心中种下的艺术种子,却一直陪伴着我。我依然热爱这份工作,热爱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。我会继续握着画笔,描绘团场的变迁,讲述兵团的故事,也会继续在孩子们心中播撒艺术与热爱的种子,让屯垦戍边的精神在笔墨间代代相传。因为我知道,这片土地给予我的,远不止是生命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使命,而我,会用一生去守护这份使命,去传递这份热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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